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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刻拍案惊奇 卷四 青楼市探人踪 红花场假鬼闹-(明)凌濛初

归档日期:06-27       文本归类:贵足堂      文章编辑:爱尚语录

  昔宋时三衢守宋彦瞻以书答状元留梦炎,其略云:

  尝闻前辈之言:吾乡昔有第奉常而归,旗者、鼓者、馈者、近者,往来而旁观,阗路骈陌如堵墙。既而闺门贺焉,宗族贺焉,姻者、友者、客者交贺焉。至于仇者亦蒙耻害羞而贺且谢焉。独邻人一室,扃镭远引若避寇然。子因怪而问之,愀然曰:“所贵乎衣锦之荣者,谓其得时行道也,将有以庇吾乡里也。今也,或窃一名,得一官,即起朝贵摹富之想。名愈高,官愈穹,而存心愈谬。果断老有之,庇奸慝,持州县者有之。是一身之荣,一乡之害也。其居日以广,邻人日以蹙。吾将入山林深密之地以避之!是可吊,何故贺为?”

  此一段话,载在《齐东野语》中。皆因世上官宦,开初未经发际变泰,身居贫账时节,亲戚、伴侣、宗族、乡邻,那一个不望他得了一日,大师增光?及至后边风云际会,超出泥涂,整天在仕仕途中,冠裳里面驰逐富贵,奔趋利名,将自家困穷光景尽多抹过,把其时贫交看不在眼里,放不在心上,全无一毫照应周恤之意,淡淡相看,用不着他一分力量。真叫得官情纸薄。不知向时盼愿他这些意义,竟归何用!虽然如斯,如许人虽是恶薄,也只是没用而已。撞着有志气肩巴硬的,挨得个不奉承他,不求告他,也无法我何,不为大害。更有一等狠心肠的人,偏要从家门首打墙脚起,诈害亲戚,侵犯乡里,受投献,窝响马,无风起浪,没屋架梁。把一个处所搅得齑菜不生,鸡犬不宁,人人惧惮,个个收敛,怕生出衅端撞在他网里了。他还要狐疑别人仗他势力得了甚么廉价,心下下放松的日夜算计。似此之人,乡里有了他怎如没有的恬静。所以宋彦瞻见留梦炎中状元之后,把此书规讽他,要他做好人的意义。其间措辞虽是愤激,却句句透切着今时病痛。

  看官每不信,小子而今单表一个作恶的官宦,做着没天理的勾当,后来遇着清正严正的宪司做仇家,方得明正其罪。说来与世上人规劝一番。有诗为证:

  恶人心性自生成,漫道多因习染成。

  用尽凶谋如翅虎,岂知有日贯为盈!

  这段话文,乃是四川新都县有一乡宦,姓杨,是本朝甲科。后来充公煞,欠好说得他名讳。其人家富心贪,泼辣残忍。居家为一乡之害,自不必说。曾在云南做兵备佥事,当时属下有个学霸廪生,姓张名寅,父亲是个巨万财主,有妻有妾。妻所生一子,就是张廪生,妾所生一子,名唤张宾,年纪尚幼。张廪生母亲先年已死,父亲就把家事尽托长子运营。那廪生学业尽通,测验每列高档,一时称为名流,颇与郡县官长往来。只是赋性阴险,存心不善。父亲见他每事苛刻取利,常劝他道:“我家境尽裕,勾你几世受用不了,况你学业日进,发财有时,何苦锱铢较劲,讨人廉价怎的?”张廪生不认为好言,反疑道:“父亲必竟身有私藏,故此把财物等闲,嫌道我苛刻。况我母已死,见前父亲有宠姬季子,到底他们得廉价。我只要得眼面前工具,还有他一股之分,我能有得几多?”为此日夕算计,交友官府,只需父亲一倒头,便考虑摆布这庶母幼弟,占他家业。已后父亲死了,张廪生生怕分炊,反向父妾要索取私藏。父妾回说没有。张廪生罄将房中箱笼搜过,并无踪迹,又道他埋在地下,或是藏在人家。胡猜乱嚷,没个歇息。及至父亲要他分炊与弟,却又分毫不吐,只推道:“你也不拿出来,我也没得与你儿子。”族人各有公私厚薄:也无为着哥子的,也无为着兄弟的,没个定论。不免两下搬斗,构出讼事。那张廪生有两子,具已入泮,有财有势,官府情熟。目睹得庶弟孤儿寡妇下边没申述处,只得在杨巡道手里告下一纸状来。

  张廪生见杨巡道准了状,也老迈惊讶。你道为何惊讶?盖因这巡道又贪又酷,又不让休面,恼着他性质,眼里不认得人,不拘甚么事由,匾打侧卓,一味倒边。还亏一件益处,是要银子,除了银子再无药医的。出名叫做杨疯子,是惹不得的意义。张廪生忖道:“家财讼事,只凭府、县主意。府县天然为我斯文一脉,料不有亏。只是是这疯子手里的状,不先伏贴得他,万一拗别起来,依着理断个等分,可不去了我一半家事?这是老迈的相干!”张廪生世事熟透,便寻个巡道梯已过龙之人,与他暗地打个关节,许下他五百两买心红的公价。巡道依允,只需现过采,保证伏贴。如有不要,不动分文。张廪生只得将出三百两现银,嵌宝金壶一把,缕丝金首饰一副,精工巧丽,价值颇多,权当二百两,改日备银取赎。要过龙的写了议单,又讨个许赎的执照。只需府县申文上来,批个象意批语,永杜断与兄弟之患,面前目今先准一诉词为信,若不该验,原物尽还。要廪生又换了小服,跟着过龙的到私衙门首,当面支割。四目相视,各自心照。张廪华诞道计划精巧,只费得五百金,巨万家事一人独享,岂不是九牛去得一毛,老迈的廉价了?喜之下胜。

  看官,你道人心不服。假加张廪生是个低廉甜头之人,不要说等分家事,就是把这一宗五百两工具让与小兄弟了,也是与了自家骨肉,那小兄弟天然是母子感谢感动的。何以苦苦贪私,考虑独吃自疴,反把家里工具送与没些相关之人?不知驴心狗肺如何生的!有诗曰:

  私心只欲蔑天亲,反把家财送别人。

  何不家庭略相让,天然忿怒变欢欣?

  张廪生如斯算计,若是后来依心象意,真是天没眼睛了。岂知世事浮云,侯易不定?杨巡道受了财物,准了诉状下去,问官未及审详。时值万寿圣节快要,两司里头例该一人赍表进京朝贺,刚好轮着该是杨巡道去,没得推故,杨巡道只得收拾起身。张廪生焦急,又寻那过龙的去讨口吻。杨巡道回说:“此行不出一年可回。府县且未要申文,待我回任,定行了落。“张廪生只得利用衙门,停阁了词状,呆呆守这杨佥宪回道。争奈全国从人愿,杨佥宪贺表进京,拜过万寿,赴部调查。他贪声大著,已注了“不谨”项头,冠带闲住。杨佥宪闷闷出了京城,一而打发人到任所接了家眷,自回藉去了。家眷解缆时,张廪生又寻了过龙的去要倒出这一宗工具。衙里回言道:“此是老爷自做的事。若是该辽,须到我家里来自与老爷那讨,我们不知就里。”张廪生没计何如,只得住手,目睹得这一项银子抛在东瀛大海里了。

  这是张廪生心劳术拙,也不为青,若只即是如许没讨处而已,也还算做廉价。张廪生是个贪私的人,怎舍得五百两工具平白丢去了?自思:“身有执照,不干得事,理该还我。他现在是个乡宦,须管我不着,我到他家里讨去。说我不外,好歹还我些:就不还得银子,还我那两件金工具也好。何况四川是进京必由之路,由成都省下到新都只要五十里之远,往返甚易。我本年正贡,须赴京廷试,待过成都时,刚好到彼讨此一项做路上川资,有何不成?”算计得伏贴,怕人晓得了窃笑,把此话藏在心中,连老婆多不曾与他说破。

  此时家中官事未决,恰值宗师考贡。张廪生已自贡出了学门,一时兴渐渐地回家受贺,喝酒作乐了几时。一面打点长行,把争家官事且放在一边了。带了四个家人,免不得是张龙、张虎、张兴、张富,迟早上道,水宿风飧,早到了成都处所。在饭馆里宿了一晚,张贡生想道:“我在此间还要迂道往新都那讨前件,长行行李留在饭馆里未便。我路上几日心绪烦恼,何不往此间妓馆一游,拣个满意的宿他两晚,遣遣客兴?就把行囊下在他家,待取了债回来带去,有何不成?”就唤四个家人说了这些意义。那家人是出路的,见说家次要嫖,是有些油水的事,那一个不肯随鞭镫?蜂拥着这个老贡生竟往青楼市上去了。

  老生何意入青楼,岂是风情未肯休?

  只为业冤当显露,埋根此处做关头。

  却说张贡生走到青楼市上,走来走去,但见:

  艳抹浓妆,倚市门而献笑;穿红着绿,寒帘箔以迎欢。或联袖,或凭肩,多是些凑未来的秭妹:或用嘲,或共语,总不外造作出的风情。心中无事自错愕,日日恐遭他假母怒;眼里有人难撮合,不时任换((生来。

  张贡生见了这些油头粉面行径,虽然目迷五色,没一个同来的人,一时间不知走那一家的是,不便入马。只见前面一小我扭捏未来,见张贡生带了一伙家人东张西觑,料他是个要嫖的勤儿,没个帮的人,所以游移。便上前问道:“老先生定是贵足,若何踹此贱地?”张贡生拱手道:“学生客邸无聊,漫步适兴。”那人笑道:“只是眼嫖,怕适不得甚么兴。”张贡生也笑道:“怎便晓得学生不倒身?”那人笑容可掬道:“若果有兴,小子当为带路。”张贡生正投着机,问道:“老兄高姓贵表?”那人道:“小子姓游,名守,号好闲,此间路数最熟。敢问老先生仙乡上姓?”张贡生道:“学生是滇中。”游好闲道:“是云南了。”后边张兴撺出来道:“我相公是本年贡元,上京廷试的。”游好闲道:“失敬,失敬!小子幸会,奉陪乐地一游,吃个尽兴,作做仆人之礼何如?”张贡生道:“最好。不知此间阿谁妓者为最?”游好闲把手指一掐二掐的道:“刘金、张赛、郭师师,王丢儿,都是少年行时的姊姊。”张贡生道:“谁外行些?”游好闲道:“若是外行,论这些雏儿多不及一个汤兴哥,最是帮衬软款,无情激情亲切,也是行时过来的人,只是年纪多了两年,将及三十岁边了,倒是实在风趣的。”张贡生道:“我每自家年纪不小,倒不喜好那孩子心性的,是老成些的好。”游好闲道:“这等不用说,竟到那里去就是。”于是陪着张贡生不断望汤家进来。

  兴哥出来接见,公然老成丰韵,是个作家体段,张贡生一见心欢。告茶毕,叙过姓名,游好闲——代答大白,晓得张贡生满意了,便指导张家人将出银子来,送他办乐道。是夜游好闲就陪着喝酒,张贡生原是洪饮的,何况客中欢快,放怀取乐。那游好闲去了头即是个酒坛。兴哥老外行,一发是行令不犯,连觥不醉的。三人你强我赛,吃过三更方住。游好闲自由寓中去了,张贡生遂与兴哥同宿,兴哥放出手段,温存了一夜,张贡生甚是满意。

  次日,叫家人把店中行李尽情搬了来,顿放在兴哥家里了。连续住了几日,破耗了好几两银子,贪慕着兴哥才色,甚觉恋恋不舍。想道:“我身畔路费无限,不克不及如意,何不暂往新都讨取此项到手?便多用些在他身上也好。”出来与这四个家人商议,打扮了鞍马往新都去。贰心里道指日能够回来的,对兴哥道:“我有一宗银子在新都,此去只要半日旅程。我去讨了来,再到你这里顽耍几时。”兴哥道:“何不你留住在此,只教管家们去那讨了来?”张贡生道:“此项工具需要切身往那的,叫人去,他何处不愿发。”兴哥道:“有几多工具?”张贡生道:“有五百多两。”兴哥道:“这关系严重,欠好障碍你。只是你去了,万一下到我这里来了,教我家枉自盼愿。”张贡生道:“我一应行囊都不带去,留在你家,只带了随身铺盖并几件礼品去,好歹一两日随即回来了。看你家造化,若多讨获得手,是必多送你些。”兴哥笑道:“只需你早去早来,那在乎此?”两下保重而别。

  看官,你道此时如有一个见机的人对那张贡生道:“这项银子,是你本人欺心不是处,暗中里断送了,还怨怅兀谁?那官员每手里工具,有进无出,山君喉中讨脆骨,大象口里拔生牙,都不是好惹的,不要思惟到手了。何况取得来送与行院人家,又是个填不满底雪井,何苦枉存心机,走这道路?不如认个悔气,歇了帐罢!”若是张贡生闻得此言转了念头,仍是老迈的造化。可惜其时没人说破,就有人说,料没入听。只因而一去,有分交,半老墨客,狼籍作红花之鬼;穷凶乡宦,拘挛为黑狱之囚。恰是:猪羊入屠户之家,一步步来寻死路。这里不题。

  且说杨佥宪自从调查断根回家,自道日暮穷途,所为愈横。家事已饶,贪婪未足,终身在家设谋运局,为非作歹。他只要一个兄弟,排行第二,家境原自殷富,并不干涉外事,到是个守天职的,见哥子作恶,常常会间微词劝谏。佥宪道:“你仗我势做二爷,挣家私勾了,还要管我?”话不投契。杨二晓得他存心克毒,后来未必不火并自家屋里。家中也养几个了得的家人,不时防范他。近新一病不起,所生一子,止得几岁,临终之时,唤过老婆在面前,分付众家人道:“我终身只存此骨血。何处大房仕进的虎视耽耽,必要小心抵对他,不成落他圈套之内,我死不瞑目!”泪如雨下,长叹而逝。身后老婆与同家人辈牢守门户,自过日子,再不去叨忝佥宪家一分势利。佥宪无隙可入,心里考虑:“二房好一分炊当,不外留得这个黄毛小脉,若就义了他,这家当怕不是我一个的?”欲待暗地下手,后当得这家母子关门闭户,等闲不来他家里走动。想道:“我若用毒药之类暗算了他,外人必竟晓得是我,须瞒不外,亦且仓猝不得其便。若纠合强盗劫了他家,害了人命,我还好瞒生人眼,说假合理话,只把失盗做推头,谁人好说得是我?老是个害得他人命,劫得家私一空,也只当是了。”他一贯暗里养着大贼三十余人,在外庄听用。可是抢劫得来的,与他等分。如有一二处做将出来,他就身世包办遮护。官府晓得他刁,公人怕他的势,没个敢正眼觑他。但有心上不象意或是眼里动了火的人家,公开叫这些人去搬了来庄里分了,弄得久惯,不在心上。他只待也如斯劫了小侄儿子家里,趁便害了他人命。争奈他家家人日夜巡查,还养着狼也似的守门犬数只,提防甚紧。也是天有眼睛,到别处去捞了就来,到杨二房去几番,但去便有障碍,下不到手。

  佥宪正在时辰挂心,算计必克。突然门上传进一个抄本来,乃是“旧治下云南贡生张寅禀见”,心中吃了一惊道:“我前番曾受他五百两行贿,不曾替他完得事,就坏官回家了。我心里也道此一宗银两必有后虑,不想他公然直寻到此。这事元不曾做得,说他不外,理该还他,终不成咽了下去又吐出来?若不还他时,他须是个贡生,酸子智量必不干休。倘然当官告理,且掉臂他声名不妙,谁奈烦与他调唇弄舌?我且把个面子见见他,措辞之间,或者识时务不提起也不见得。若是这等,好好送他川资,打发他去而已;若是提起要还,又作事理。”佥宪以口问心,算计已定,踱将出厅来,叫请贡生相见。

  张贡生整肃衣冠,照着旧上司休统行十大礼,送了些土物为侯敬。佥宪收了,设坐告茶。佥宪道:“老汉承乏贵乡,罪恶多端。后来罢职家居,不得重到贵地。今见了贵乡伴侣,还觉无颜。”张贡生道:“公祖大人直道不容,致使忤时,敝乡士民迄今廑想明德。”佥宪道:“惊慌,惊慌!”又拱手道:“恭喜贤契岁荐了!”张贡生道:“挨次幸及,殊为叨冒。”佥宪道:“今将何往,得停玉趾?”张贡生道:“赴京廷试,假途贵省,未来一觑台光。”佥宪道:“此去成都五十里之遥,特烦屈驾,足见不忘老拙。”张贡生见他措辞不招徕,只得自说出来道:“前日贡生家下有些琐事,曾处一付礼品面奉公祖大人处收贮,以求周全。后来未经结局,公祖已行,此后就回贵乡。今本不敢冒昧,只因贡生赴京缺费,意欲求公祖大人发还此一项,以助贡生利往。故此特此叩拜。”佥宪作色道:“老汉在贵处只吃得贵乡一口水,何曾有此赃污之事?出日诬蔑,敢是贤契被别个光棍哄了?”张贡生见他昧了心,改了口不认帐,若是个知机的,就该而已,怎当得张贡生原不是良善之人,心里着了急,就狠狠的道:“是贡生亲手在私衙门前领取的,议单执照具在,岂可昧得?”佥宪见有议单执照,回嗔作喜道:“是老汉忘事。获咎,获咎!前日有个妻弟在衙起身,需索老汉馈送。老汉宦囊萧然,不得已故此借宅上这一项打发了他。不匡日后多阻,不曾与宅上出得力。此项该还,只是妻弟已将此一项用去了,必要老汉补偿。且从容两日,必当处补。”张贡生见说肯还,心下放了两分松,又见说用去,心中不舍得那两件金物,又对佥宪道:“内中两件金器是家下传世之物,还求保全原件则个。”佥宪嘲笑了一声道:“既是传世之物,谁教等闲拿出来?且安心,请过了洗尘的薄款再处。”就起身请张贡生书房中慢坐,一面分付整治酒菜。张贡生自到书房中去了。

  佥宪独自算了一回。他开初打口赖之时,只说张贡生会意,是必凑他的趣,他却重重送他个回敬做川资,也倒分身了。岂知张贡生算小,不还他面子,搜根剔齿不断说出来。然也还考虑还他一半现物,解了他馋涎。只要那金壶与金首饰是贰心上满意的工具,时辰把玩的,已曾几度将出来夸耀亲戚过了,你道他舍得也不舍得?张贡生恰好把这两件口内要紧。佥宪左思右思,便一时不怀好意了。哏地一声道:“一不做,二不休!他是个云南人,家里出来半途到此间的,就义了他,谁人晓得!须不到得尸亲晓得。”就叫几个干仆约会了庄上一伙强人,到晚间酒散听侯利用。分付伏贴,请出张贡生来赴席。席间说些闲话,评论些朝事,且是热情,又叫俊悄的安童几次奉酒。张贡生见是公祖的好意,欠好辞让;又料道是如斯美情,前物必不留难。放下心怀,只顾吃酒,早已吃得醺醺地醉了。又叫安童奉了又奉,只期待昏迷不醒方住。又问:“张家管家们可曾吃酒了未?”却也被几个干仆轮流改换陪同喝酒。那些奴才们见好酒好饭,道是投着益处,那里管三七二十一,只顾贪婪无厌,四小我一个个吃得瞪眉瞠眼,连人多不认得了。禀知了佥宪,佥宪分付道:“多送在红花场成果去!”

  元来这杨佥宪有所红花场庄子,满地种着红花,广衍有一千余亩,每年卖那红花有八九百两前程。这庄上造着很多房子,专注歇着客人,兼亦藏着强盗。其时只说送张贡生主仆到那里歇宿,到得庄上,五小我多是醉的,看着被卧,倒头便睡,鼾声如雷,也不管不着边际了。那空阔之处一声锣晌,几个飞狠的庄客走将拢来,多是有手段的强盗头,一刀一个。遮莫有三头六臂的,也只多费得半刻功夫;况且这一个酸子与几个呆奴,每人只生得一颗头,消得几时,早已罄净。其时就在红花稀少之处,掘个坎儿,做一堆儿埋下了。可怜张贡生痴心希望讨帐,还要成都去见心上人,后知遇着狠主,弄得如斯死于横死!恰是:

  不道这巡命,还贪顷刻花。

  鬼域无妓馆,今夜宿谁家?

  过了一年不足,张贡生两个秀才儿子在家,自从父亲入京当前,并不曾见一纸家信,一个便信回来。问着个把京中归来的人,多道不曾会晤,并不晓得。心中迷惑,筹议道:“滇中处在天末,怎能勾京中信至?还往川中省下打听,彼处不时有在北京还往的。”于是两个凑些川资在身边了,一径到成都,寻个下处宿了。在街市上行来走去闲撞,并无遇巧熟人。两兄弟住过十明天将来,心内无聊,筹议道:“此处尽多名妓,我每各寻一个消遣则个。”两个小伙子也不消帮闲,我陪你,你陪我,各寻一个雏儿,一个童小五,一个顾阿都,接鄙人处,大师那乐。混了几日,闹烘烘热腾腾的,早把探父亲消息的事撇在脑后了。

  一日,那大些的有跳槽之意。两个雏儿晓得他是云南人,戏他道:“闻得你云南人,只需嫖老的,我每敢此不中你每的意?不多几日,只需跳槽。”两个秀才道:“怎见得我云南人只需嫖老的?”童小五便道:“前日见游伯伯说,客岁有个云南伴侣到这里来,要他寻表子,不要兴头的,只需老成的。后来引他到汤家兴哥那里去了。这兴哥是我们母亲辈中人,他且是与他过得火热,也费了好些银子,约他再来,还要使一主大钱,当前不知怎的了。这不是云南人要老的样子?”两个秀才道:“那云南人姓个甚么?怎生容貌?”童小五,顾阿都大师拍手笑道:“又来赸了!好在我每肝上的事,管他姓张姓李!那曾见他容貌来?只是游伯伯如斯说,故把来取笑。”两个秀才道:“游伯伯是甚么人?在那里?这倒是你每晓得的。”童小五、顾阿都又拍手道:“游伯伯也不认得,还要嫖!”两个秀才必竟要问个来历,童小五道:“游伯伯千头万脑的人,撞来就见,要寻他却一世也难。你要问你们贵乡里,竟到汤兴哥家问不是?”两个秀才道:“说得有理!”留小的秀才窝伴着两个雏儿,大的秀才独自个问到汤家来。

  阿谁汤兴哥自从张贡生一去,只说五十里的远近,迟早便到,不想去了一年有多,绝无动静。留下衣囊行李,也不见有人来取。门户人家不把来放在心上,已此放下肚肠了。那日无客,在家闭门午睡,突然得一梦,梦见张贡生到来,说道取银回来,至要叙寒温,却被扣门声急,一时惊醒。醒来想道:”又不曾念着他,若何会有此梦?敢是有人递消息取衣装,也未可知。”正在疑似间,听得又扣门晌。兴哥整整衣裳,叫丫鬟在前,开门出来。丫鬟叫一声道:“客来了。”张大秀才才挪得脚进,兴哥抬眼看时,吃了一惊道:“分明象张贡生一般容貌,若何后生了很多?”请在客座里坐了。问起处所姓名,却恰是云南姓张,兴哥心下老迈奇怪,未敢遽然说破。张大秀才先问道:“请问大姐,小生闻得这里客岁有个云南伴侣往来,可是甚么样人?姓甚名谁?”兴哥道:“有一位老成伴侣姓张,说是个贡生,要往京廷试,在此颠末的。盘桓了数日,前去新都取债去了。说半日旅程,去了就来,不知为何一去不来了。”张大秀才道:“随行有几人?”兴哥道:“有四位管家。”张大秀才心里晓得是了,问道:“此去不来,敢是竟自长行了?”兴哥道:“那里是!衣囊行李还留在我家里,转来取了才起身的。”张大秀才道:“这等,为何不来?莫非不想进京还留在彼处?”兴哥道:“多分是取债不来,担阁在彼。就是如斯,好歹也该有个信,或是叫位管家来。影响无踪,竟不知甚么来由。”张大秀才道:“见说新都取什么债?”兴哥道:“只听得说有一宗五百两工具,不知是甚么债。”张大秀才跌脚道:“是了,是了。这等,我每须在新都寻去了。”兴哥道:“他是客长甚么瓜葛,要去寻他?”张大秀才道:“不敢欺大姐,就是小生的家父。”兴哥道:“失敬,失敬。怪道容貌恁地厮象,这等,是一家人了。”笑欣欣的去叫小二整起饭来,留张大官人坐一坐。张大秀才回说道:“这到不用,小生还有个兄弟在那厢等侯,只是适间的话,可是确的么?”兴哥道:“后的不确?见有衣囊行李在此,可认一认,看是不是?”随引张大秀才到里边房里,把留下物件与他看了。张大秀才认得是实,忙别了兴哥道:“这等,事不宜迟,星夜同兄弟往新都寻去。寻着了,再来相会。”兴哥假激情亲切的留了一会,顺水推船送出了门。

  张丈秀才吃紧走到下处,对兄弟道:“问到问着了,公然客岁在汤家嫖的恰是。只是依他家说起来,竟自不曾往京哩!”小秀才道:“这等,在那里?”丈秀才道:“还在这里新都。我们须到那里问去。”小秀才道:“为何住在新都许久?”丈秀才道:“他家说是听得往新都取五百金的债,定是到杨疯子家去了。”小秀才道:“取得取不得,好歹走路,怎样还在那里?”丈秀才道:“行囊还在汤家,刚刚见过的。岂有不带了去独自跑路的理?终究是担阁在新都不来,不用说了。此去那里若不多远,我每收拾起来一同去走遭,拜候下落则个。”两人计议伏贴,将出些银两,谢了两个妓者,送了家去。

  一径到新都来,下在饭馆里。店仆人见是远来的,问道:“两位客长员处?”两个秀才道:“是云南,到此寻人的。”店仆人道:“云南来是寻人的,不是倒赃的么?”两个秀才惊讶道:“怎说此话?”店仆人道:“偶尔这般说笑。”两个秀才坐定,问店仆人道:“此间有个杨佥事,住在何处?”店仆人伸伸舌头:“这人不是好惹的。你远来的人,有甚要紧,没事问他怎样?”两个秀才道:“问声何妨?怎便如许怕他?”店仆人道:“他轻则讼事害你,重则强盗劫你。若是远来的人抵触触犯了他,好歹就成果了人命!”两个秀才道:“清平世界,莫非杀了人不要偿命的?”店仆人道:“他偿谁的命?客岁也是一个云南人,一主四仆投奔他家。闻得是替他讨什么任上过手赃的,一夜里多杀了,至今委屈无伸,那见得要偿命来?刚刚见两位说是云南,所以取笑。”两个秀才见说了,吓得丢魂失魄,你看我,我看你,一时做不得声。呆了一会,颤抖抖的问道:“阿谁人姓甚名谁,老丈可知得大白否?”店仆人道:“我那里大白?他家有一个管家,叫做老三,常在小店吃酒。这小我还有些天理的,时常喝酒两头,把家主做的歹事——告诉我,心中不服。客岁云南这五个被害,忒煞乖张了。外人纷纷扬扬,也多晓得。小可每还狐疑,不敢轻信。老三说是公然真有的,煞是不服,所以小可每才信。可惜这五小我死得苦恼,没个亲人得知。小可见客长刚刚问及杨家,偶尔如斯闲讲。客长,大家自扫门前雪,不要闲管而已!”两个秀才思知是他父亲被害了,不敢声张,暗暗地叫苦,一夜无眼。次日到街上往来察听,三三两两几处说来,一般无二。

  两人背地里痛哭了一场,考虑要在彼发觉,生怕反遭网罗。亦且乡宦势头,小可衙门何如不得他。含酸吃苦俭朴,原还到成都来,见了汤兴哥,说了所闻细致,兴哥也赔了几点眼泪。兴哥道:“两位官人何不告了他讨命?”两个秀才道:“正要如斯。”此时四川巡按察院石公道在省下,两个秀才问汤兴哥取了行囊,简出贡生赴京文书放在身边了,写了一状,抱牌进告。状上写道:起诉生员张珍,张琼,为冤杀五命事:有父贡生张寅,前去新都恶宦杨某家取债,一去无踪。珍等亲投彼处寻访,探适当被恶宦谋财取命,并仆四人,同时杀死。道路惊传,人人可证。骸骨无踪。滔天大变,万古奇冤!亲剿告。起诉生员张珍,系云南人。

  石察院看罢状词,他一贯原晓得新都杨佥事的恶迹著闻,休访已久,要为处所除害,只因是个甲科,又无人敢来告他,没有把柄,未好脱手。今见了两生告词,虽然明知其事必实,倒是词中没个实证明据,乱行不得。石察院赶开摆布,直唤两生到案前来,悄悄地分付道:“二生所告,本院久知此人罪恶贯盈,但彼奸谋叵测。二生可速回家去,毋得留此!倘为所知,必受其害。待本院廉访得实,当有移文至彼知会,关取尔比及此明冤,千万不成泄露!”随将状词折了,收在袖中。两生叫头谢教而出,公然依了察院之言,一面收拾,竟回家中静听动静去了。

  这边石察院待两司作揖之日,独留宪长谢公叙话。袖出此状与他看着道:“六合间有如斯人否?本院留之心中久矣!今日恰有人来告此事,贵司刑法衙门可为一访。”谢廉使道:”此人枭獍为心,虎豹成性,诚然国法所不容。”石察院道:“旧闻此家有家僮数千,阴养死士数十。若不得其实迹,等闲行为,吾辈反为所乘,不成不慎!”谢廉使道:“事鄙人官。”袖了状词,一揖而出。

  这谢廉使是极有才能的人,况兼按台瞩咐,敢不在心?他司中有两个承差,一个叫做史应,一个叫做魏能,乃是点头会意的人,谢廉使一贯得用的。是日叫他两个进私衙来分付道:“我有件秘密事要你每两个做去。”两个承差叩头道:“凭爷分付那厢利用,水火不辞!”廉使袖中取出状词来与他两个看,把手指着杨某名字道:“按院老爷要根究他家这事。不得那五小我尸首实迹,拿不倒他。需要体访的实,晓得了他埋藏去向,才好行事。倒是这人凶狡很是,只怕容易打听不出。若是泄露了事机,不唯无益,反致无害,是这些难处。”两承差道:“此宦之恶,播满一乡。若是晓得上司寻他不是,他必竟先去下手,非同小可。就是小的每往彼休访,若认得是衙门人役,惹起狐疑,祸不成测。今蒙差委,除非改换服装,只做无意游到彼地,乘机缉探,方得实在备细。”廉使道:“此言甚是有理。你们快怎样算计了去。”两承差自相商议了一回,道:除非如斯如斯。随禀廉使道:“小的们有一计在此,不知中也不中?”廉使道:“且说来。”承差道:“新都专产红花,小的们晓得杨宦家中有个红花场,利钱令媛。小的们两个服装做买红花客人,到彼市买,必竟与他家管事家人买卖往来,等走得路数多,人眼熟了,他每没些狐疑,然后看机遇空便留神体访,必知端的,须拘不得时日。”廉使道:“此计颇好。你们小心在意,访着了此宗公务,我另眼看你不打紧,还要对按院老爷说了,别离抬幸你。”两承差道:“蒙老爷提掣,敢不存心!”叩头而出。

  元来这史应,魏能多是怀孕家的人,在衙门里图身世的。受了这个差委,日夜在心。各自收拾了百来两银子,放在身边了,服装做客人容貌,一同到新都来。只说买红花,问了街上人,晓得红花之事,多是他三管家姓纪的掌管。此人素性梗直,买卖合理,故此客人来多投他,买卖做得去。每年与家主挣下千来金利钱,全亏他一个,若论家主如许贪暴,鬼也不敢来上门了。当下史应,魏能一往来到他家拜谒了,各述来买红花之意,送过了土宜。纪老三满面春风,一团和气,就置酒相待。这两个承差是衙门老溜,好不乖觉。晓得这人有用他处,便有心结识了他,放出虏婆手段,蜜语美语,说得入港。魏能便启齿道:“史丈哥,我们新来这里做买卖,人面上不熟。自旧道人来投主,鸟来投林,罕见如许贤仆人,我们序了年庚,结为兄弟何如?”史应道:“此意最好。只是我们初相会,况未经买卖,只道是我们先奉迎了,未便论量。待成了买卖,再议未迟。”纪老三道:“多承两位不弃,足感美意。待明日看了货,完了闲事,另治个薄设,从容就教,就此结义何如?”两个同声应道:“妙,妙。”

  当夜纪老三送他在客房歇宿,恰是红花场庄上房。次日起来,看了红花,讲倒了代价,两人各取银子出来兑足了。两下各各相让不足,相互情投意合。是日纪老三公然宰鸡买肉,办起东道来。史,魏两人市上去买了些纸马香烛之类,回到庄上安排了,先献了神,各写出年月日时来。史应最长,纪老三小六岁,魏能又小一岁,挨次序立拜了神,各述告终拜之意,道:“自此之后,相互无欺,有无相济,思难相救,长远不忘;如有违盟,神明殛之!”设誓已毕,从此两人称纪老三为二哥,纪老三称两报酬大哥,三哥,相互喜乐,当晚吃个尽欢而散。元来蜀中传下刘、关,张三人之风,最重的是结义,故此史、魏二人先下此功夫,以结其心。倒是未敢说什么正派心肠话,只收了红花伏贴,且还成都。发在铺中兑客,也原有两分利钱,收起银子,又走此路。数月之中,如斯往来了五六次。去便与纪老三绸缪,我请你,你请我,日日欢欢,端的如兄若弟,形迹俱忘。

  一日酒酣,史应便伸伸腰道:“快活!快活!我们遇得好兄弟,到此一番,尽兴一番。”魏能接口道:“纪二哥待我们弟兄只好这等了。我心上还嫌他一件未四处。”纪老三道:”我们晚间贪得一觉好睡。相好弟兄,只该下落我们在恬静去向便好。今在此间,每夜听得鬼叫,梦寐多是不安的,有这件不象意。这是二哥欠检核处,小弟心性怕鬼的,只得直说了。”纪老三道:“公然鬼叫么?”史应道:“是有些诧异,小弟也听得的,不只是魏三哥。”魏能道:“不叫,莫非小弟掉谎?”纪老三点点头道:“这也怪他叫不得。”对着斟酒的一个伴计道:“你道叫的是兀谁?终究是云南那人了。”史应,魏能见说出实话来,只做原晓得的一般,不加惊讶,趁日道:“云南那人之死,我们也闻得久了。只是既死之后,二哥也该积些阴骘,与你家老爷说个便利,与他一堆土埋藏了尸骸也好。为何丢弃他在那里了,使他每夜这等叫苦连天?”纪老三道:”死便死得苦了,尸骸原是埋藏的。不要听外边人胡猜胡说!”两人道:“外人多说是其时丢弃了,二哥又说是埋藏了。若是埋藏了,他怎如斯叫苦?”纪老三道:“两个兄弟不信,我领你去看。煞也离奇,可是埋他这一块地上,一些红花也不生哩!”史应道:“我每趁着酒兴,斟杯热酒儿,到他那堆里浇他一浇,叫他晚间不要这等怪叫。就在空阔去向,再吃两大杯尽尽兴。”两个一齐起身,走出红花场上来。纪老三只道是散酒之意,那道是有心的?也起了身,叫小的带了酒盒,随了他们同步,引他们到一个地点来看。但见:

  洋溢怨气结成堆,寒冷凄风团作阵。

  若还不遇有心人,沉埋数载谁相问?

  纪老三把手指道:“那一块一根草也不生的底下,就是他五个的尸骸,怎说得不曾埋藏?”史应就斟下十大杯,向空里作个揖道:“云南的老兄,请一杯儿酒,晚间不要来惊吓我们。”魏能道:“我也奠他一杯,凑成双杯。”纪老三道:“一饮一啄,莫非前定。若不是大哥,三哥来,这两滴酒,几时能勾到他泉下?”史应道:“也是他的缘分。”大师笑了一场,又将盒来摆在红花地上,席地而坐,豁了几拳,各各连饮几十大觥。看看日色曛黑,刚刚住手。

  两人早已把埋尸的地点四周暗记认定了,仍到庄房里宿歇。次日对纪老三道:“昨夜公然恬静些,想是这两杯酒吃得快活了。”大师笑了一回。是日别了纪老三要回,就问道:“二哥几时也到省下来逛逛,我们也好做个东道,尽个薄意,回敬一回敬。否则,我们只是叨扰,再无回覆,也觉面皮忒厚了。”纪老三道:“弟兄家何出此言!小弟没事不到省下,除非各底要买过年物事,是需要到你们那里逛逛,专意来拜大哥,三哥的宅上即是。”三人分手,各自散了。

  史应,魏能此番踹知了实地,是长是短,来禀了然谢廉使。廉使道:“你们果是能干。既是这等了,外边不成透露一毫风信。但等那姓纪的来到省城,即忙密报我晓得,自有事理。”两人禀了出来,自由外边等侯纪老三来省。看看残年将尽,纪老三公然来买年货,特到史家,魏家拜谒。两人住处差不多远,接着纪老三,眉飞色舞道:“好风吹得贵客到此。”史应叫魏能偎伴了他,道:“魏三哥且陪着纪二哥坐一坐,小弟市上走一走,看中吃的工具,寻些来家请二哥。”魏能道:“是,是。快来则个。”史应就叫了一个小厮,拿了个篮儿,带着几百钱往市上去了。一面买了些鱼肉果品之类,先打发小厮归家整治;一面走进按察司衙门里头去,密禀与廉使晓得。廉使分付史应先回家去伴住他,不成放走了。随即差两个公人,写个朱笔票与他道:“立拘新都杨宦家人纪三面审,毋迟时辰!”公人赍了小票,一径到史应家里来。

  史应先抵家里整治酒肴,正与纪老三接风。吃到兴头上,听得外边敲门晌。史应叫小厮开了门,只见两个公人跑将进来。对史、魏两人唱了喏,却不认得纪老三,问道:“这位可是杨管家么?”史、魏两人会了意,说道:“恰是杨家纪大叔。”公人也拱一拱手说道:“敝司次要请管家相见。”纪老三吃一惊道:“有何事要见我,莫非错了?”公人造:“不错,见有小票在此。”便拿出朱笔的小票来看。史应、魏能假意惊讶道:“离奇!这是怎样起的?”公人道:“老爷要问杨乡宦家中事体,一贯分付道:‘但有管家到省,即忙缉报。’刚刚见史官人市上买工具,说道请杨家的纪管家。不知阿谁多嘴的禀知了老爷,故此特着我每到来相请。”纪老三呆了一晌道:”没事唤我怎的?我须不曾犯事!”公人道:“谁知犯不犯,见了老爷便知端的。”史、魏两人道:“二哥本身没甚事,便去见见不妨。”纪老三道:“决然为我们家里的老头儿,再无别事。”史、魏两人道:“倘若问着家中事体,只是从直说了,料不吃亏的。既然两位牌头到此,且请便席略坐一坐,吃三杯了去何如?”公人道:“多谢厚情。只是老爷立等回话的公务,从容不得。”史,应不由他分说,拿起大觥,每人灌了几觥,吃了些案酒。公人又催起身,史应道:“我便赔着二哥到衙门里去去,魏三哥在家再收拾好了工具,烫热了酒,等见见官来尽兴。”纪老三道:“小弟衙门里不熟,史大哥肯同逛逛,足见帮衬。”

  纪老三没处躲闪,只得跟了两个公人到按察司里来。传梆察知谢廉使,廉使不升堂,竟叫进私衙里来。廉使问道:“你是新都杨佥事的家人么?”纪老三道:“小的是。”廉使道:“你家主做的歹事,你可晓得细致么?”纪老三道:“小的家主公然有一两件不守天职勾当。只是小的主仆之分,不敢明言。”廉使道:“你从直说了,我饶你打。如有一毫荫蔽,我就用夹棍了!”纪老三道:“老爷要问那一件?小的好说。家主所做的事非一,叫小的何处说起?”廉使嘲笑道:“这也说的是。”案上翻那状词,再看一看,便问道:“你只说那云南张贡生主仆五命,今在何处?”纪老三道:“这个不应是小的说的,家主这件事,其实有些亏天理。”廉使道:“你且慢慢说来。”纪老三便把从头若何来讨银,若何留他吃酒,若何杀死了埋在红花地里,说了个备细。谢廉使写了口词道:“你这人到诚恳,我不难为你。权发监中,待提到了正犯就放。”当下把纪老三发下监中。史应、魏能到也为日前相处分上,看管他一应事体,叫监中不要难为他,不在话下。

  谢廉使审得真情,即发宪牌一张,就差史应。魏能两人赍到新都县,下落知县身上,要佥事杨某正身,系连杀五命公务,如不擒获,即以知县代解,又发牌捕衙在红花场起尸。两人领命到得县里,已是除夜那一日了。新都知县接了来文,又见两承差口禀告急,吓得两手无措。忖道:“今日是年晚,此老必定在家,须乘此时调兵围住,出其不料,方无走失。”即忙唤兵房佥牌出去,调取一卫兵来,有三百余人,知县自领了,把杨家围得铁桶也似。

  当时杨佥事正在家饮团年酒,日色未晚,早把大门重重封闭了,自与群妾内宴,歌的歌,舞的舞。内中一妾唱一只《黄莺儿》道:

  秋雨酿春寒,见繁花树树残。泥涂满眼登临倦,江流几湾,云山几盘。海角极目空肠断。寄书难,无情征雁,飞不到滇南。

  杨佥事见唱出“滇南”两字,一个撞心拳,变了神色道:“要你们提起甚么滇南不滇南!”心下有些不快活起来。不想知县已在外边,看见大门关上,两个承差是认得他家路径的,从侧边梯墙而入。先把大门开了,请知县到正厅上坐下。叫人到里边传报道:“邑主在外有请!”杨佥事正因“滇南”二字触着隐私,有些动心。忽听得知县来到正厅上,想道:“这时侯到此何关?必有跷蹊,莫非前事有人密告了?”心下错愕,一时无计,道且躲过了他再处,急往厨下灶前往躲。知县见报了许久不出,恐防有失,忙入中堂,自求搜索。家中妻妾一时藏避不及,知县分付:“唤一个上前来措辞!”此时无法,只得走一个妇女出来承诺。知县问道:“你家爷那里去了?”这个妇人回道:“出外去了,不在家里。”知县道:“乱说!今日是年晚,莫非不在家过年的?”叫从人将拶子拶将起来。这妇人着了忙,喊道:“在!在!”就把手指着厨下。知县率领从人竟往厨下来搜。佥事无计可施,只得走出来道:“今日大年夜,老父母何事直入人内宝?”知县道:“非干晚生之事,乃是按台老迈人,宪长老迈人相请,问甚么连杀五命的公务,要老先生星夜到司对理。如老先生不去,要晚生代解,不得不如斯鲁莽。”佥事道:“随你甚么事,也须让过年节。”知县道:“上司告急,两个承差坐提,等不得过年。只得要烦老先生一行,晚生奉伴随往就是。”

  知县就叫承差守定,不放宽展。佥事无法,只得随了知县出门。知县登时佥领会批,连夜解赴会城。两个承差又指导捕官一面到庄上掘了尸首,一同赶来。那些在庄上的强盗,见仆人被拿,风声欠好,一哄的走了。

  谢廉使特为这事岁朝升堂,知县已将佥事解进。佥事换了小服,跪在厅下,口里还强道:“不知犯官有何变乱,钧牌拘提,如捕反寇。”廉使将按院所准状词,读与他听。佥事道:“有何根据?”廉使道:“还你个根据。”即将纪老三放将出来道:“这可是你家人么?他所供口词简直,还有何言?”佥事道:“这是家人怀挟私恨诬首的,怎样听得?”廉使道:”诬与不诬,少顷便见。”措辞未完,只见新都巡捕、县丞已将红花场五个尸首,在衙门外下落处所收贮,进司禀知。廉使道:“你说无根据,这五个尸首,若何在你地上?”廉使又问捕官:“相得尸首怎样的?”捕官道:“县丞其时相来,俱是生前被人杀死,身首各离的。”廉使道:“若何?可正与纪三所供不异,再推得么?”佥事俯首无辞,只得认了道:“一时酒醉惹恼,做了这事。乞看绅耆面子,覆盖些则个。”廉使道:“绅耆中有此,不单衣寇中禽兽,乃禽兽中虎豹也!石按台早知此事,密访已久,若何轻贷得?”即将杨佥事收下监侯,待行关取到被告再问。重赏了两个承差,纪三释放宁家去了。

  关文行到云南,两个秀才晓得杨佥事已在狱中,星夜赴成都来执命,晓得事在按察司,竟来投到。廉使叫押到尸场上认领父亲尸首,取出佥事对证一番,两子将佥事拳打脚踢。廉使喝住道:“既在官了,自有应获咎名,不必如斯!”将佥事依一人杀死三命者律,今更多二命,拟凌迟处死,决不待时。下手诸盗认为从科罪,侯擒获发落。佥事系是职官,申院奏请定夺。不等得旨意转来,杨佥事是受用的人,在狱中刻苦不外,又见张贡生率领四仆日日来打他,不多几时,毙于狱底。

  佥事原不曾有子,家中竟无掌管,诸妾各自散去。只要杨二房八岁的儿子杨清是他亲侄,应得承受,泼天家业多归于他。杨佥事枉自生前要算计并侄儿子的,岂知死后连本人的倒与他了!这即是天理不泯处。

  那张贡生只为要欺心小兄弟的人家,弄得身子冤死异乡,幸得官府清正有风力,才报得仇。倒是行关本处,又经题请,把这件贿赂上司图占家产之事遍地播扬开了。张宾此时同了母亲禀告县官道:“若是家事不应等分,哥子为何贿赂?目睹得欺心,所以丧身。今两姓执命,既已大白,家事就好公评了。此系成都成案,奏疏分明,须不是撰造得出的。”县官理上说他不外,只得把张家一应财产两下等分。张宾得了一半,两个侄儿得了一半,两个侄儿也无可辩论。

  张贡生早晓得到底如斯,何苦将钱去买枯槁,白折了五百两银子,又送了五条人命?真所谓“无梁不成,反输一帖”也!劝说世人,仍是存些天理守些天职的好。

  财帛有分苦争多,反自将身入网罗。

  看取两家归束处,心计心情用尽竟若何?

  文章目次:

  二刻拍案惊讶 卷之三 权学士权认远乡姑 白孺人白嫁亲生女-(明)凌濛初

  二刻拍案惊讶 卷五 襄敏公元宵失子 十三郎五岁朝天-(明)凌濛初

  二刻拍案惊讶 卷五 襄敏公元宵失子 十三郎五岁朝天-(明)凌濛初

  二刻拍案惊讶 卷之三 权学士权认远乡姑 白孺人白嫁亲生女-(明)凌濛初

  二刻拍案惊讶 卷二 小道人一着饶全国 女棋童两局注终身-(明)凌濛初

  二刻拍案惊讶 卷一 进香客莽看金刚经 出狱僧巧完法会分-(明)凌濛初

  一枝花·不伏老 原文及翻译-(元)关汉卿

  道士下山-徐皓峰-全本完结局

  老板,来一箱小二哈

  美报酬馅-丁墨-小剧场汉子的懊恼

  想治二哈只能再养个比他还二的哈

  倾城别传 完结大结局-李李翔

  二刻拍案惊讶 卷五 襄敏公元宵失子 十三郎五岁朝天-(明)凌濛初

  二刻拍案惊讶 卷之三 权学士权认远乡姑 白孺人白嫁亲生女-(明)凌濛初

  二刻拍案惊讶 卷二 小道人一着饶全国 女棋童两局注终身-(明)凌濛初

  二刻拍案惊讶 卷一 进香客莽看金刚经 出狱僧巧完法会分-(明)凌濛初

  一枝花·不伏老 原文及翻译-(元)关汉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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